特别报道丨“侨”他们的小康生活

2020年12月，作为中国脱贫攻坚主战场之一的云南省宣布，该省现行标准下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这并非一句话就可以带过的成绩，而是一个令人瞩目的成就：88个贫困县全部摘帽、8502个贫困村全部出列，11个“直过民族”（新中国成立后，直接由原始社会跨越几种社会形态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的民族）和“人口较少民族”实现整体脱贫，困扰云南千百年的贫困问题得到了历史性解决。

云南是中国五大侨乡之一，云南籍海外华侨华人约有250余万，省内归侨侨眷约50万，在这份“脱贫答卷”中，华侨华人、归侨侨眷作为一支独特的力量，积极参与其中。身在海内外的华侨华人通过产业扶贫、教育扶贫、健康扶贫等方式，为云南贫困地区带来了资金、技术、人才等方面的支持，投入细数不尽的温暖与爱心；在华侨农场和华侨社区，归侨侨眷通过国家帮扶和自身努力，掌握新技术、新技能，拼搏奋斗、锐意进取，用勤劳智慧将国家的政策扶持兑现成今日的美好生活，日子一天比一天甜蜜。

侨力助脱贫

昔日贫困村旧貌换新颜

说起今天的生活，耿马县东坡村村民李忠红至今仍不敢相信。“曾经觉得苦不到头的日子竟然这么快就变好了。”

从住了半辈子的篱笆屋搬到两层小楼房，从家徒四壁到家用电器一应俱全，从只有50元（人民币，下同）积蓄到现在有了银行存款，从守着地里的庄稼到开始发展产业···“这是短短五年来发生的变化啊！”李忠红忍不住感叹。

在李忠红眼里，东坡村村民们生活的巨大变化有赖于国家对精准扶贫的强力推进，也与海外侨胞对云南贫困地区的牵挂和支持密不可分。“别看我们这是个小山沟，但经常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侨（华人）呢。”李忠红笑着说。

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隶属于云南省临沧市，海外侨胞和国内归侨侨眷数量众多。2015年8月，云南省侨办挂钩耿马县，定点帮扶耿马县四排山乡东坡村脱贫攻坚工作。此后，“耿马县东坡村”这个名字就漂洋过海，牵动着海外侨胞的心。

五年来，省侨办从产业扶贫、教育扶贫、健康扶贫等多方面作为突破口，开展精准扶贫工作，得到社会各界特别是海外侨胞的鼎力支持。

美国华人互助会与加拿大侨领霍先生捐助220万元支持贫困户建新房，云南昆岭薄膜公司捐赠120万元支持四排山乡卫生院、敬老院完善设施，爱心侨资企业捐助40万元改造提升东坡村人居环境，雷学金基金会捐资42万元支持耿马县21名大学生完成学业···耿马县东坡村驻村工作队第一书记、工作队长李应伟向记者细数近年来海内外侨胞为当地投入的颗颗爱心。

东坡村的蜕变，李应伟看在眼里，老百姓甜在心里。经过五年的帮扶，如今村里家家户户住进新房，入村道路实现硬化，人居环境显著提高，甘蔗、茶叶、坚果、烤烟产业发展规模逐步扩大，一个美丽、和谐、富裕的少数民族村正在“长成”。

“2020年7月20日至8月8日，我们高质量完成国家普查任务，全面实现东坡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东坡村脱贫攻坚取得全局性胜利。”李应伟掩饰不住激动。他说，东坡村的脱贫离不开海内外侨胞的支持，这一个个漂洋过海的项目，不仅体现了海外侨胞爱国爱乡的赤子深情，也展现了中华民族扶贫济困的优良传统。

距离东坡村600多公里的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市虎跳峡镇长胜村，同样留下许多海外侨胞的爱心故事。

虎跳峡镇长胜村驻村工作队第一书记、工作队长邱仕林仍然记得他第一次走进长胜村时看到的情景，“很吃惊、很忧心，这里守着绝美的自然风光，却过着如此艰难的生活。”

长胜村地处虎跳峡镇东北面，境内有世界著名的国家4A级景区虎跳峡、“24道拐”世界十大高山徒步线路等。坐拥丰富的旅游资源，却因境内山高谷深、交通不便等原因，长期与贫困相伴。

去年9月，云南海外联谊会副会长、加拿大侨领雷女士通过云南海外联谊会的牵线搭桥来到虎跳峡镇，当她得知当地孩子们集中住校，冬天洗碗经常把小手冻得通红、长冻疮的情况后，决定帮助他们解决困难。2个月后，雷女士向虎跳峡镇小学捐赠的价值4万元的超声波全自动洗碗机顺利安装在校园内。

“雷女士只是海外侨胞助力当地脱贫攻坚的一个缩影。”邱仕林告诉记者，教育扶贫作为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根本之策，得到海外侨胞大力支持。2015年以来，云南海外联谊会先后投入近110万元，完成长胜村海联幼儿园建设和设施设备完善，虎跳峡镇小学饮水工程、图书室以及捐赠物资等。

目前，长胜村海联幼儿园有标准的教室、厨房、大型玩具硬件设施、有标准橡胶活动场地等，基本达到城市公立、私立幼儿园水平。幼儿园设有4个班，招收了39个学生，附近乡村甚至乡镇的家长都送孩子来长胜村海联幼儿园就读。

“这所幼儿园建成后，村里再也没有发生适龄学前儿童因故辍学的情况了。”幼儿园教师罗珍说，孩子有学可上后，家长们可以腾出更多时间和精力来工作或发展经济，也为当地百姓脱贫致富提供了条件。

如今，在多方努力和帮扶下，曾经的贫困村已旧貌换新颜。干净整洁的水泥路通入所有村民小组，篮球场、村民活动室、村级文化广场为村民活动和休闲提供阵地保障，300多盏太阳能路灯点亮了村子里的夜晚，魔芋、花椒、核桃、重楼等作物有效增加了农户家庭收入，全村依托景区开办经营餐饮、民俗、客栈等20余家，海联幼儿园内不时传来阵阵欢笑声……

“2020年8月，长胜村顺利完成脱贫攻坚国家普查工作。全村人均纯收入也从2015年底的5140元，到2019年底的20051元，提升翻了两番。”邱仕林自豪地说，曾经破败不堪的长胜村委会已经成为过往游客的网红打卡地，待丽香铁路贯通后，长胜村的绿水青山将真正转化为金山银山。“到那时，海外侨胞们坐着高铁来到长胜村，会是截然不同一番景象。”

侨场变社区

归侨谱写小康新篇章

今年是62岁的张祥明到云南省昌宁县柯街镇华侨社区生活的第42个年头。“现在的幸福生活真是以前不敢想的。”回想起1979年举家从越南广宁省回到中国的场景，张祥明感慨万分。

1979年，张祥明等一批华侨几经辗转，来到柯街镇华侨社区的前身——云南省为安置越南归侨成立的柯街华侨农场。尽管分配了房屋、生活用品和生产工具，但张祥明直言当时生活并不顺心。“一家五口挤在集体宿舍里，主要靠务农为生，收入不稳定。饮食、语言和习俗都非常不适应。”

事实上，由于历史原因，不少华侨农场都存在基础设施落后、产业结构单一、多数人文化程度较低等问题，“非公非农、非城非乡”的体制更是成为了阻碍云南省华侨农场发展的“痼疾”。受到体制、机制的制约，华侨农场在中国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后，逐渐落后于周边地区建设和发展的步伐，大多数华侨农场发展缓慢，经济效益比较差。

36岁的向玉龙是柯街镇华侨社区的“侨二代”，向玉龙的童年记忆是相对封闭的农场，几乎没跟农场外的孩子怎么接触过。向玉龙回忆，“后来农场的发展渐渐跟不上时代，跟周边的村镇比也落后不少。”

在华侨农场半个多世纪的发展过程当中，如何解决华侨农场的体制问题、如何理顺农场管理关系成为了解决农场发展的核心问题。多年来，云南从政策、项目、资金方面加大支持力度，全面推进全省侨场改革发展，努力打破“非公非农，非城非乡”的体制障碍，并重视侨场的产业发展和民生问题，为华侨农场改革发展解困。

1988年，柯街华侨农场按属地管理原则移交地方管理。2009年，该农场按“体制融入地方、管理融入社会、经济融入市场”的改革要求，正式成立华侨社区，由此迎来了发展新机遇。

柯街镇华侨社区将集体资源和资产采取承包、租赁、股份制等形式，交付社区居民或企业进行开发利用，发展壮大集体经济。从2009年起，社区集体经济蓬勃发展，居民收入逐年增加。2020年社区集体经济收入预计超过90万元。

“以前农场里都是烂泥路，现在硬化路通到每家每户，我们也从集体宿舍搬进了宽敞明亮的小洋楼。”张祥明说，“我的子女在社区种植蔬菜瓜果、搞运输。社区越来越好，很多年轻人也愿意回来发展。”

初中毕业后，向玉龙曾在省会昆明打工。2012年，看到家乡的巨大变化后，他和许多年轻人一样决定回华侨社区工作，成为社区综治员。

“现在华侨社区的发展已经融入当地，大家在社区周边的亲戚朋友越来越多，不像以前那样封闭了。”向玉龙说。

柯街镇华侨社区党总支书记李德寿介绍，目前，华侨社区大棚蔬菜种植面积达3800亩，产值超过6800万元。产自该社区的反季节蔬菜销往全国各地，甚至远销俄罗斯。“疫情期间，社区还筹集了20吨蔬菜，捐给云南部分边境地区。”

据了解，华侨社区结合种植反季节蔬菜的产业特色，投入203万元建成占地3000平方米的冷链物流储藏系统。社区采取“村社共建，资产入股，合作社运营，社区固定分红”的模式，经营管理全权委托合作社，既能让企业长期在社区发展，带动居民增收，又挖掘了扶持资金的“自我造血”功能。2019年，柯街镇华侨社区实现集体经济收入63.5万元。人均纯收入1.69万元，是2009年改革前的5.4倍，人均住房面积是2009年的2.8倍。

“华侨农场成立初期，生产生活条件艰苦，甚至有归侨随时准备举家搬迁。”李德寿说，40多年过去，曾经留不住人的华侨农场，已变成产业蓬勃发展、人居环境优美的华侨社区，呈现出一片新气象。

谈及柯街镇华侨社区未来的发展，李德寿已经有所规划：“侨文化和侨菜都是我们社区特有的靓丽名片，我们将以此大力发展乡村旅游，进一步带动社区居民增收。”

“侨味”成名片

“舌尖上”走出致富路

每逢周末，柳家湾华侨社区的赛姐侨味园都会迎来各地食客。生春卷、白斩鸡、菠萝炒牛肉……62岁的越南归侨赛姐与家人在厨房内忙碌的为客人备菜，这一抹“侨味”，不仅让云南一隅的小县城多了几分“洋气”与“名气”，还让当地归侨侨眷走上一条“舌尖上”的致富路。

柳家湾华侨社区位于云南省大理州宾川县，是全国知名侨乡之一。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来自印度尼西亚、印度、缅甸、越南等8个国家的归侨被陆续安置在宾川县的多个华侨农场。如今，这里仍生活着8000多名归侨侨眷，与美国、加拿大、新加坡、缅甸和中国香港、澳门等25个国家和地区有广泛联系。

1978年，20岁的赛姐跟随父母从越南来到宾川。“一穷二白，全靠国家帮扶。”赛姐回忆道。随着中国改革开放步伐加快及各种惠侨举措出台，归侨侨眷生活逐渐好转。“一方面靠国家，一方面也要自力更生。”赛姐说，归侨多有经营小生意的经验，刚好融合了东南亚各国的美食，很受当地欢迎，很多归侨除了种地外便开始经营餐饮行业。

赛姐母亲厨艺了得，她从小耳濡目染，学会不少拿手越南菜。“我的一儿一女也继承了这个传统。”赛姐很是骄傲。2014年，一家人在自家小院开起越南餐馆——赛姐侨味园。随着进入宾川的高速公路贯通，当地对外通达能力大大提高，当地的“侨味”也香飘各地，不仅当地人爱吃，昆明甚至省外的食客也慕名前来，赛姐侨味园餐馆规模逐年扩大。

“妈妈是主厨，我们几个儿女也帮忙打理。”赛姐的女儿杜晓霞边说边以娴熟的手法做好一盘生春卷，在她看来，传承“侨乡菜”，不仅要留住地道的食物滋味，更要保护好一段特殊的侨乡记忆。杜晓霞说，食物和文化是有感情的，归侨将生活经历和对当地的情感融入了每一道菜中，成为“侨味”最独特、最吸引人的味道。

如今，“侨味”已成为侨乡宾川的一大名片，行走在宾川县城内，不时能看到华侨风味餐馆的招牌，餐馆内飘荡着各地口音。“除了吃侨乡菜，大家还会去喝杯‘二对咖啡’。”杜晓霞向记者介绍。

喝咖啡，是老一辈归侨在南洋生活时留下的习惯。1985年，越南归侨冼锦华在太和华侨农场二队（柳家湾华侨社区前身）开了一家小卖部售卖越南早餐。冼锦华喜喝咖啡，时常将自己烘焙的咖啡与前来吃早餐的归侨分享，不想大受欢迎，此后便经营起咖啡馆，一杯咖啡卖8毛钱。

“二对咖啡”以炭烧咖啡和滴滤式为主，因宾川天气炎热，一个大玻璃杯里，一半是咖啡一半是冰块，从田间劳作回来喝一杯二对冰咖啡，曾是农场归侨们最惬意的事。在这个露天咖啡馆里，咖啡不是优雅与品位的代名词，而是一种深深根植于内心的习惯与情怀。

几年前，“侨二代”冼连友与哥哥从父亲那接过咖啡馆的经营。冼连友根据年轻顾客的需求，在店内加入了披萨、牛排等西餐元素。“但12元一杯的冰奶咖仍然是我们主推且最畅销的产品。”冼连友说，35年来，“二对咖啡”所在的华侨农场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社区百姓的生活好了起来，消费能力明显提高，可大家对这一特殊口感的咖啡仍十分喜爱，还有许多外地游客驱车前来品尝。

冼连友说，他们一家在见证侨乡宾川发展的同时，也在这里找到了发展机遇、找到了归属感。“就像已被当地人接受的侨菜、冰奶咖一样，归侨和侨文化逐渐被人们认可接受，我们也深深融入当地过上衣食无忧的好生活。”

长期以来，无论是身处世界各地的华侨华人还是国内归侨侨眷，都积极投身于祖（籍）国和家乡的建设发展大潮中。海内外云南乡亲亦心系祖国，不忘桑梓，在奋力脱贫攻坚，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伟大事业中竭力发挥侨智，贡献侨力，与云南各族民众走过一段不平凡的历程。